近年来，受国内外复杂形势影响，企业应收账款规模持续攀升、账期显著拉长，“连环欠”现象日益突出。截至2025年5月末，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达26.40万亿元，同比增长9%；平均回收期为70.5天，同比增加4.1天。这不仅会严重挤压企业现金流，干扰其正常经营运转，还可能引发供应链断裂风险，甚至滋生系统性金融风险。因此，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直接关系政府公信力与社会信用基础，同时也与稳增长、稳预期、保民生、优环境等核心目标紧密相连，已成为当前营商环境建设中亟待突破的关键瓶颈。党中央、国务院对此高度重视，综合施策，通过强化工作会商、专项督导、跟踪评估等措施，推动各级政府分类制定清偿计划，对重大拖欠主体挂牌督办。同时，出台并实施《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着力构建预防和化解拖欠问题的长效机制。在此背景下，金融业作为资源配置的核心枢纽和市场信用的重要基石，在破解账款拖欠难题、疏通经济血脉方面，亟须展现更大担当、发挥关键作用。
拖欠企业账款的商业逻辑
拖欠企业账款问题是国内外经济活动中普遍存在的一种现象，主要表现为买方未按合同约定或行业惯例支付款项，导致卖方资金无法按时回笼。要有效解决这一问题，需深入剖析其现实表现、内在机理、深层原因，并系统梳理和借鉴国内外相关经验。
（一）从外在表现看，政府部门和大型企业是主要拖欠主体，建筑业、制造业问题较为突出。政府部门和大型企业凭借强势议价能力，往往成为拖欠账款的主体，而民营企业和中小企业则成为被拖欠的弱势方。建筑业与制造业是问题最为突出的领域。在建筑业，垫资施工争取项目已成为一种行业潜规则，这为账款拖欠埋下了隐患。在制造业领域，部分大型企业，尤其是汽车制造等产业链条长、资金密集的核心整装企业，利用优势地位，采取“采购环节先货后款、销售环节先款后货”模式，占用上下游资金，形成大量应付账款。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近年来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总额持续增长，2022年至2024年末分别为21.65万亿元、23.72万亿元、26.06万亿元，年复合增长率为9.71%；应收账款平均回收期从52.80天延长至64.10天，周转效率明显下降，凸显了问题的严重性和普遍性。
（二）从内在机理看，赊销赊购属于正常商业行为，应收账款产生具有合理性，但若演变为恶意拖欠，可能导致商业信用坍塌和供应链断裂。赊销赊购作为现代商业社会的常见现象，其存在源于批发交易中难以实现瞬时“钱货两讫”的现实约束。卖方通过赊销可扩大销售规模，减少库存积压风险；买方通过赊购则能缓解即时支付压力。因此，账款拖欠规模与账期长短本应取决于交易双方的合作关系与资信状况，是信用经济的合理体现。然而，问题的复杂性在于，当市场竞争强势方滥用这种信用工具，将拖欠作为一种经营策略时，健康的商业逻辑便发生了危险的异化。强势方可能利用其市场支配地位，将本应促进交易的信用机制异化为挤压弱势方生存空间的工具。这种恶意拖欠行为的蔓延将带来严重后果：对于被拖欠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会导致现金流压力剧增、资金周转困难、经营难以为继甚至危及生存，严重冲击供应链的稳定性；对整个市场而言，则会造成拖欠问题在企业间相互传导，引发“连环欠”“三角债”，导致大量资金沉淀、使用效率低下，最终破坏企业间互信，使商业信用体系面临坍塌风险，恶化整体市场交易环境。
（三）从形成原因看，市场不景气、核心企业恶意拖欠等因素，导致拖欠账款问题愈演愈烈。从宏观层面看，经济下行压力下需求不足、市场竞争加剧等因素，导致企业存货周转速度减缓、自身货款支付能力下降。部分企业为维持运转，将延长应付账款作为缓解自身压力的手段，并将资金紧张问题向上游转嫁。而上游企业，尤其是中小供应商，出于维护客户关系、保住关键订单的考虑，往往被迫提高赊销比例、延长账期，甚至容忍非恶意拖欠，最终陷入被动境地。在微观层面，部分供应链核心企业、链主（如大型国有企业、大型零售商等）滥用其市场支配地位，在合同中设置远超行业合理水平的超长账期、苛刻的验收条件，或强制要求接受非现金支付方式（如商业承兑汇票）等“霸王”条款，将延期付款“合法化”，变相且长期地占用中小企业宝贵的现金流。此外，法律诉讼成本高昂、程序烦琐及执行难度大等问题，也削弱了中小企业通过司法途径有效追讨欠款的意愿和能力，使得恶意拖欠行为缺乏有力的外部制约，导致问题积重难返。
（四）从国内外研究及实践看，发展多元化的金融市场对于缓解账款拖欠问题具有积极作用。在金融市场较为发达的经济体，企业通常拥有更多元、便捷的融资渠道，较少依赖拖欠其他企业账款来获取运营现金流。同时，金融机构也能为被拖欠账款而陷入暂时性资金紧张的企业提供必要的信贷支持，帮助其渡过难关。然而，信贷配给理论深刻揭示了中小企业普遍面临融资约束的根源——“麦克米伦缺口”，即由于信息不对称以及缺乏银行认可的合格抵押品，中小企业难以获得足够的正规金融支持（即存在“缺口”），尤其难以通过外部融资来缓解账款拖欠造成的巨大冲击。正是认识到这一点，二十国集团（G20）等国际组织将提升中小企业融资可获得性视为解决拖欠问题的关键环节。其《中小企业融资行动计划落实框架》提出的改善中小企业征信体系、鼓励动产（特别是应收账款）抵押融资、改革中小企业破产制度三项优先改革措施，其核心目标就在于系统性降低中小企业的融资门槛和融资成本。其中，确立应收账款作为合格动产抵押品的法律地位及构建相应的操作机制尤为重要，不仅为中小企业利用自身债权获取融资开辟了可行路径，也有助于增强其抵御账款拖欠风险的内在能力，从而为解决拖欠问题提供了重要的金融思路和工具支撑。
清欠账款的解决之道
解决拖欠企业账款问题是一个全球性挑战，各国普遍通过法律、金融、信用等多方面手段加以应对，并已取得积极成效。
（一）国内实践及成效。一是强化法治约束。随着近年来企业账款拖欠问题较为突出，相关法治建设加快推进。2020年国务院制定出台并于2025年修订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2022年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信用体系建设法》、2025年全国人大表决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均有相关规定，为解决账款拖欠问题、保障中小企业合法权益奠定了法律基础。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健全拖欠企业账款清偿法律法规体系”，进一步明确了解决账款拖欠问题，需构建系统性法律保障体系，明确违法标准，加大处罚力度，对拖欠账款行为进行刚性约束。
二是加强信用约束。我国高度重视社会信用体系建设，充分发挥信用机制在解决账款拖欠问题中的作用，取得积极效果。一方面是推动失信信息公开。例如工信部建立了“违约拖欠中小企业款项登记（投诉）平台”，为企业反映问题提供便捷渠道；国家发展改革委推动将拖欠信息纳入全国信用信息共享平台“信用中国”进行公示，强化社会监督。另一方面是健全失信惩戒机制。对经认定存在恶意拖欠的市场主体，依法依规在财政资金支持、信贷融资、招标投标、市场准入、税收优惠、评优评先等方面予以限制，使其“一处失信、处处受限”；对于性质较为恶劣的拖欠主体，通过建立“黑名单”、实施跨部门联合惩戒等措施，形成有力震慑。
三是行政力量推动。近年来，我国组织开展了多轮覆盖全国或重点领域的清欠行动，通过建立拖欠台账、明确清偿时限、实行销号管理等措施，并辅以督导检查、情况通报、约谈问责等手段，有力推动了欠款的清理。其中，在2018年，国务院减轻企业负担部际联席会议便研究制定了《清理拖欠民营企业中小企业账款工作方案》，并组织实施专项行动；2023年9月，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清理拖欠企业账款专项行动方案》，明确了清欠目标、任务、措施和责任分工，规定了清欠时间表、支付信息披露制度、投诉处理机制、失信惩戒机制等具体细则；2024年10月，中办、国办印发《关于解决拖欠企业账款问题的意见》，对推进解决拖欠企业账款问题作出系统部署；2025年3月，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加快加力清理拖欠企业账款行动方案》，强调要在前期工作基础上进一步加大力度，压实责任，健全机制，完善相关法律法规，强化源头治理和失信惩戒，确保清欠工作取得实实在在成效，坚决遏制新增拖欠。
四是市场化化债。在化解因拖欠形成的存量债务方面，金融市场逐步发展形成了应收账款融资这一重要途径，主要有以下模式：首先是商业保理，即企业将应收账款转让给保理商以获取资金。自2012年我国启动商业保理试点工作以来，保理行业取得快速发展，2024年全国商业保理业务量已超3万亿元，活跃的商业保理公司数量近1000家。其次是应收账款质押融资，即企业以应收账款为质押物向金融机构融资。2013年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研发建设了应收账款融资服务平台，为应收账款融资提供基础信息服务，近年来金融机构积极创新相关产品服务，有力支持了企业融资。最后是应收账款证券化，即企业将应收账款打包成标准化金融产品如资产支持证券（ABS），在资本市场出售给投资者，从而提前回笼资金。
（二）国外实践及经验。国际上一些国家在解决企业账款拖欠特别是保障中小企业权益方面，形成了一些行之有效的做法和经验。一是在立法强制约束方面，通过法律清晰设定付款底线和罚则。许多国家通过专门立法严格规范企业间特别是针对中小企业的付款行为。其中，欧盟《商业交易延期支付指令》是典型代表，它强制规定公共部门必须在收到发票后30天内付款，企业间交易付款期限原则上不超过60天，并对逾期付款强制要求支付高额利息（通常为基准利率加至少8个百分点）以及最低40欧元的追偿费。英国《延迟支付商业债务（利息）法案》规定，若企业间交易未明确付款期限，法定付款期限为30天，逾期付款需按英格兰银行基准利率加8%支付利息。此外，债权人还可根据欠款金额，就每张发票额外主张40至100英镑不等的债务追讨成本补偿。美国《及时付款法》主要约束政府机构付款行为，要求其在收到发票后30天内支付承包商款项，逾期需支付利息，各州也多有类似法规。
二是在高效解决争议方面，注重建立低成本、快通道的维权机制。为帮助中小企业低成本、高效率地追讨欠款，一些国家设计了专门的纠纷解决渠道。例如，英国设有运行成熟的小额索赔法院，处理标的额较低（通常上限5000英镑）的债务纠纷，程序相对简化，诉讼费用低廉，法官可快速裁决并便于执行。美国在建筑行业广泛实施“机械留置权”或“材料供应商留置权”制度，分包商或供应商若未能在法定期限内（各州规定不同，通常为60-120天）从总包商处获得款项，可向项目业主的房产主张留置权，迫使业主介入确保付款，为弱势供应商提供有力保障。德国依托工商业协会（IHK）设立的仲裁委员会，专门处理中小型企业间的商业纠纷，包括债务拖欠问题。该委员会提供低成本（费用远低于普通诉讼）、快速（通常在数周内解决）且非正式的调解与仲裁服务。
三是在盘活应收账款方面，发达的金融工具和配套基础设施发挥了关键作用。欧美国家拥有高度发达的金融市场，为盘活被拖欠的应收账款提供了多种途径。保理业务市场高度成熟规范。银行和专业保理公司提供包括有追索权保理、无追索权保理（买断）、发票贴现等多种服务，中小企业可便捷地将合格应收账款转让变现。供应链金融模式广泛应用。大型核心企业或第三方金融科技平台（如美国的C2FO、Taulia）提供基于核心企业确认的应付账款的“动态贴现”或“反向保理”，供应商可根据自身资金需求选择提前收款，核心企业则获得更长的账期或折扣收益。除了欧美国家，其他国家也在积极探索适合自身的解决方案。例如在日本，票据贴现市场较为发达，中小企业可便捷地将收到的商业票据在银行或专业机构贴现。
四是在发挥政府表率作用方面，普遍要求公共部门带头遵守付款纪律。各国普遍要求公共部门在及时付款方面发挥标杆作用。欧盟《商业交易延期支付指令》将公共部门30天付款作为强制性最低标准严格执行。日本政府推行“公共工程及时付款行动计划”，要求中央及地方政府在公共工程项目中严格遵守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并定期公布其向承包商（特别是中小企业承包商）付款执行情况的数据。韩国调达厅（公共采购服务厅）作为韩国唯一的政府采购专职机构，通过设立5885亿韩元周转金（约4.3亿美元）直接向供应商垫付资金，再由采购单位偿还，形成“先支付、后结算”的高效机制。
金融在化解企业账款拖欠问题中的作用及面临的挑战
企业账款拖欠的核心问题在于资金周转受阻，而疏通资金循环恰恰是金融的核心功能。金融业凭借其在资源配置、风险管理、信用构建等方面的专业优势，不仅能为受困企业提供“输血”通道，更能助力构建健康的产业“造血”机制，成为化解企业账款拖欠难题的关键力量。
（一）金融在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中可发挥重要作用。金融行业通过提供资金支持、风险管理、信用修复等功能，能够优化资源配置，为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发挥关键作用。
一是提供融资支持，缓解企业资金压力。针对企业应收账款拖欠形成的资金周转压力，金融行业可采取多种融资支持措施。例如，推广应收账款保理业务，支持企业将符合资质的应收账款按一定比例转让给商业银行或专业保理机构，实现资金快速回笼，缩短账款回收周期；规范应收账款质押贷款流程，允许企业以未到期应收账款作为担保品申请流动资金贷款，金融机构依据账款质量合理设定质押率，有效满足企业短期融资需求。同时，还可扩大资产证券化工具应用，鼓励金融机构整合分散的应收账款，形成标准化ABS产品，依托交易所市场拓宽社会资本参与渠道，实现企业融资模式创新与存量资产盘活的双重目标。
二是推动供应链金融创新，破解账款拖欠难题。供应链金融通过整合核心企业信用，为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提供了有效路径。其核心在于以应收账款确权为基础，搭建开放共享的产融平台，将供应链交易数据转化为可融资的信用资产，从而帮助中小企业快速获得低成本资金支持。例如，通过推动核心企业主动履行合同义务，并实现应付账款数字化确权，中小企业可凭确权凭证向金融机构申请融资，将账期内的应收账款转化为即期现金流，缓解资金周转压力。同时，供应链金融平台模式有助于打破传统供应链的信息壁垒，通过实时跟踪交易数据、动态评估企业信用，既降低金融机构风控成本，也在一定程度上倒逼核心企业规范付款行为。
三是完善信用体系，降低交易风险。金融行业通过信用评估与风险管理机制，能够有效帮助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例如，中国人民银行牵头建设的国家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通过采集企业的司法裁判、失信执行等信息，将账款拖欠行为纳入信用档案，形成“守信激励、失信惩戒”的约束机制。如果企业存在拖欠账款行为，其信用报告直接反映不良记录，进而影响后续融资能力。在实际操作中，金融机构可利用征信系统，结合企业资产负债率、流动比率、应收账款增长率等关键财务指标，对交易双方开展动态信用评级，帮助企业更精准地识别高风险客户，提前预警并规避账款拖欠风险。
四是引入智能工具，提高账款管理效率。金融行业通过区块链、智能合约和大数据等数字化工具，能够显著降低账款管理成本、提高资金周转效率。例如，区块链技术可实现应收账款确权登记、流转追踪等环节全程上链存证，确保交易数据真实可溯，有效防范虚假账款风险。智能合约系统通过预设还款条件触发自动划付指令，减少人工干预导致的履约延迟。大数据平台则可实时监控账款账期、逾期比例等指标，为企业提供预警和催收决策支持。
此外，金融机构落实国家政策，能有效帮助推动解决拖欠问题。例如，银行可充分运用央行推出的“普惠小微贷款支持工具”等专项政策，重点向小微市场主体发放包括应收账款质押在内的贷款，并争取低息再贷款资金支持；商业银行可对接入“中征应收账款融资服务平台”的核心企业提供利率优惠，鼓励其配合上游供应商融资。
（二）金融在协助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中面临的问题。近年来，金融在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实践中也存在一些不足。特别是，由于存在政策套利空间，供应链金融领域出现信用工具异化现象。例如，以应收账款电子凭证为底层资产的融资工具运作模式与互联网金融借贷、小贷公司等“类贷款”业务相似，偏离了服务实体经济的初衷。这类产品过度追求规模扩张，忽视底层资产真实性监管，反而可能加剧账款拖欠风险，最终影响企业账款清欠工作成效。这些问题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供应链核心企业信用管理失范加剧账款拖欠风险。供应链金融的核心逻辑是依赖核心企业信用为上下游中小企业增信，但在实际操作中存在核心企业认定标准过于宽松问题。部分资质较弱、自身信用风险管控不足的企业（如中小型民营百货公司）被认定为供应链核心企业后，反而增加了整体违约风险。这类企业若出现经营危机，其开具的电子债权凭证将无法兑付，导致上游中小企业的应收账款直接变成坏账，而为其提供融资的金融机构也会面临连环债务风险。
二是电子债权凭证账期过长变相延长拖欠周期。电子债权凭证的账期设计本意在于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题，但现实中却演变为变相延长支付周期的工具。从现实情况来看，部分核心企业开具的应收账款电子债权凭证账期普遍偏长，从几个月到1年不等，个别甚至长达2年，远超商业承兑汇票6个月的最长期限。更突出的是，部分上下游企业在收到电子债权凭证前，相关账款已被挂账3到6个月。这种双重时间拖延导致中小企业资金被长期占用，不仅未能缓解拖欠压力，反而形成了恶性循环。
三是信息不透明问题削弱账款清欠可信度。供应链金融服务平台虽然掌握全链条数据，但缺乏有效的信息披露机制。银行依赖平台提供的交易数据审核融资，这些数据可能因技术故障或人为操作出现偏差。例如，某核心企业通过虚构贸易背景、超发电子债权凭证，将虚假应收账款注入融资链条；某企业虚增交易金额后套取融资资金，使得中小企业即便持有电子债权凭证，也可能因底层资产不真实而无法兑现，加剧了账款清欠的复杂性。
四是监管缺位加剧账款清欠难度。电子债权凭证虽具有支付流转和金融资产双重属性，但一段时间以来并未纳入金融监管体系，其无限拆分、发行人随意承诺兑付等特性缺乏规范，易被核心企业用于变相延长账期。同时，供应链金融服务平台既无明确监管主体，也缺乏统一的数据存证标准，平台系统故障频发导致账款追溯困难。特别是，部分供应链信息服务机构在不具备支付、担保、放贷等金融业务资质的情况下，违规开展资金归集、信用增信等服务，形成监管套利。多重监管空白叠加，不仅纵容了核心企业拖延支付行为，还可能导致中小企业陷入“账款确权容易、资金兑付无门”的困境。
金融端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要正本清源再发力
要让金融服务真正聚焦主业、助力解决企业账款拖欠问题，关键在于堵住监管漏洞，防止金融业务偏离正轨。当前，金融管理部门高度重视企业账期过长和拖欠问题，近期中国人民银行等六部门联合发布了《关于规范供应链金融业务 引导供应链信息服务机构更好服务中小企业融资有关事宜的通知》，旨在通过强化核心企业信用约束、规范账款支付周期、厘清服务机构职责边界等措施，遏制利用金融工具变相延长账期和拖欠账款的行为，为化解企业账款拖欠难题提供制度保障。下一步，需在巩固现有监管成效的基础上，推动金融服务从“被动堵漏”向“主动疏解”转变，重点围绕化解账款拖欠和提升产业链韧性两大目标，从以下六方面发力。
（一）深化市场化运作，合理设置准入门槛。明确供应链金融服务不是“慈善救济”，需建立分层次的准入标准。例如，对核心企业重点监控其整体负债水平，防止过度融资；对中小企业则通过中国人民银行动产登记系统，核实应收账款、存货等资产真实性，避免无真实贸易背景的“空转”融资。同时推广“政府+银行+担保”风险分担模式，降低中小微企业融资成本，同时防控金融风险。
（二）细化精准服务，破解账期不合理难题。针对不同行业特点规范账期管理，如制造业电子凭证账期控制在6个月内，建筑业可适度放宽但需严格审查。支持商业银行开发适配产业链的金融产品，如基于智能合约的“按进度放款”服务，企业每完成一个生产节点，银行自动释放相应比例贷款，既保障资金用途真实，又缓解账期压力。
（三）规范发展商业保理，盘活应收账款加速回款。推动商业保理回归服务实体经济本源，严查贸易背景真实性，严防虚假融资和“空转套利”行为。引导保理资源向被拖欠账款的中小企业倾斜，依托核心企业信用确权发展反向保理等便捷产品。提升保理机构专业风控能力，运用科技手段加强账款跟踪与风险预警。
（四）强化科技赋能，提升账款管理效率。推动上海票交所平台与中国人民银行动产融资系统数据互通，实现电子凭证开立、质押、兑付全流程线上追踪。鼓励银行运用区块链技术固化交易记录，确保核心企业无法篡改付款承诺。试点大数据监测模型，自动预警账期异常、融资过度等风险。
（五）完善监管体系，防止风险跨链传导。建立核心企业债务监测机制，整合其贷款、债券、应付账款数据，设定行业负债率预警线。对供应链金融机构实施分级分类管理，限制低信用企业电子凭证拆分层级，严控“一票转十手”的过度流通。同时，推动司法部门明确电子凭证法律效力，打击利用“霸王条款”变相延长账期的行为。
（六）构建协同生态，凝聚政策合力。加强跨部门数据共享，例如税务部门向银行开放企业纳税数据，用于验证贸易真实性；国资管理机构将国企账款支付情况纳入经营考核体系，对拖欠严重的企业限制新增融资。同时，鼓励行业协会制定自律规范，对积极配合供应商融资的核心企业给予利率优惠，形成“信用越好、成本越低”的正向激励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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